空港(17)
下了車,宋翊才仔細打量眼前的豪華別墅。這是棟三層樓高的老派歐式建築,外觀乾淨典雅,沒有過分張揚的裝飾,能看出些許歲月留下的痕跡,卻依然保持著被細心維護過的潔淨。
他們繞過小半棟別墅才鄰近玄關,腳下碎石被踩得輕響,宋翊落後半步跟在熟門熟路的閻思殷身旁,左看右看像初入大觀園的劉姥姥般對什麼都充滿好奇。
很快主屋裡便有人迎了出來,是一對年紀不小穿著整齊素淨的夫妻,見到他們都露出了和善的笑容。
「殷殷回來了啊。」老夫人率先開口,語氣親近自然得彷彿閻思殷長年住在這般毫無隔閡感。
「今天上山塞嗎?」老先生緊跟著搭話,視線在閻思殷身上停留片刻,隨即落到宋翊身上,卻並未過多打量。
「不塞,還好。難得有空,帶朋友過來玩。」閻思殷逐一回覆,側身把宋翊讓出頭。
「您好。」
宋翊有種莫名就見到朋友家長的感覺,立刻微微躬身,神情乖巧,肩背在緊張中不自覺挺直了些。
「外頭冷吧?先進來。」
老太太見宋翊略顯拘謹,笑著轉身請他們進門。宋翊下意識跟著閻思殷的動作往裡走,肩上的重量忽地一輕,閻思殷伸手把他的單背包接了過去,將兩人的行李一併放在玄關的穿鞋椅上。
「放輕鬆。李叔是我外公的戰友,早年受了點傷,現在跟林嬸住在這養老。」
閻思殷傾身輕聲在宋翊耳邊說。這話既是解釋也是在無聲提醒,眼前兩位身分與傭人不同。
宋翊瞭然地點了點頭,這才感覺室內的溫度比外頭高出許多,冷意被隔在門外,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木質與茶香,令人不自覺放鬆下來。
他習慣性地打量起格局,玄關以淺色石材鋪陳,銜接室內木地板。
放眼一樓,中央客廳半挑空,增加空間開闊及視覺舒適感,落地窗引入自然光線,讓整體採光明亮。傢俱配置以偏老派的木質桌椅為主,牆面沒有過多裝飾,設計風格大氣又不顯張揚。
「今晚留宿嗎?這幾天沒有其他人要來,二樓兩間大客房給你們?」林嬸明顯慣於察言觀色,直等到他們悄聲交流後,才開口詢問。
「不一定。房間就先留著,晚上我要用別院的溫泉,另外晚餐我們會出去吃,就不用麻煩了。」
顯然閻思殷並非完全沒有安排,至少他安排了晚餐與溫泉。宋翊心猿意馬,邊聽著閻思殷與林嬸的對話,在心裡偷偷腹誹對方故作神秘,邊想著屋內那些看著就很貴的老物件到底有多值錢,自己有沒有機會收藏一二。
「好。那待會我再讓人清掃一次浴池,稍後需要茶點嗎?」
「我想先帶他逛逛花園。等下去側邊茶室休息,茶點幫我送那邊吧。」
閻思殷沒有發現身旁宋翊已經被漂亮傢俱吸引目光,還在想著先把有點緊張的人拎走。
「天冷,花園裡的茶花開得正好。你們去走走,我來看看茶室缺什麼。」
得到明確指示,林嬸點頭笑著應諾,好似不論閻思殷提出什麼要求,她都能應付。臨走前,她的目光在始終沉默,眼神卻在屋內亂瞟的宋翊身上停留一瞬,這才轉身往廚房方向走。
一旁的李叔沒有再多言,只是俐落地把他們兩人的行李袋提在手上,轉身往樓上走去。微微跛著的步伐沿著樓梯一步步向上,腳步聲輕重不一,很快便被別墅內的靜謐吞沒。
玄關重新安靜下來。
「閻哥,你家真的好有錢。」宋翊回轉視線看向閻思殷,發自內心讚嘆。
「這種顯而易見的事不必說出來。」
閻思殷不知道宋翊的腦子又在想什麼,但不論他在想什麼先打壓下來就對了。
「冒昧一問,外公外婆還缺乾孫子嗎?您覺得我怎麼樣?」雖然跟閻哥才相認沒幾天,但他已經準備好投向更高階層的懷抱。
「別作夢了,他們倆老子孫滿堂。走吧,帶你去花園吹吹風清醒清醒。」
沒了旁人在場,宋翊明顯恢復狀態,已經有心情跟閻思殷閒扯了。
閻思殷雙手抓著宋翊的肩膀將人向大門口外推,接著朝別墅的另一側走去。
鄉村風的碎石小徑蜿蜒向前,叢叢茶花錯落點綴於路旁與景石之間。遠處圍牆邊沿種滿整排櫻花樹,將邊界柔和地模糊開來,雖尚未開花,枝頭卻已纍纍結著隱約泛粉的花苞。
小徑在前方分成兩道岔路,一條通往花園深處,草坪中央立著一座涼亭;另一條則沿著別墅側邊延伸,盡頭呈「T」字分開,左轉可回到側屋,右轉則隱入樹影,一間以石材砌築的單層小屋靜靜藏在枝葉之後。
「哇——這也太大、太好看了吧!」
雖不至於到望不見盡頭,但卻足以讓宋翊驚嘆。在寸土寸金,所謂豪宅仍彼此緊鄰的山上,閻思殷家佔地的氣派,帶著不近人情的奢侈。
這不單是金錢的問題,更是權勢的體現。
「外婆很喜歡花,這裡一年四季幾乎都有花開。小時候在這裡玩,草坪怎麼滾都沒事,但亂摘花會被揍。」
兩人並肩朝涼亭走去,閻思殷望著熟悉的景致,童年的記憶一點點浮上來,嘴角不自覺帶起笑意,整個人也比平時放鬆許多。
「那你小時候有偷摘過嗎?」
宋翊邊走邊欣賞園內造景與各色艷麗茶花,清冷的山間空氣讓人心神舒展。而更讓他在意的是,閻思殷似乎並不避諱向他提起這些私人過往。
「有。摘過一朵藍紫色的繡球花,藏在衣服裡跑回房間送給我媽。」
閻思殷抬手指了指前方的一叢矮樹,宋翊對花並不熟,但既然閻思殷說是繡球花,那大概就是。
「這麼孝順?有被揍嗎?」
宋翊想看清楚對方的表情,於是快走兩步繞到前面,倒退著走,歪著頭問。
「當然沒有。我媽高興死了,轉頭就數落我爸比兒子還不如。下山後我爸買了一束玫瑰補救,卻扣了我一週零用錢,很認真地教育我,下次要先把花遞給他。」
閻思殷如今想起父親被指控後的錯愕表情還是覺得很好笑。父母是經由長輩介紹相識,父親家境雖殷實,底蘊卻比不上母親那樣出身政界世家的顯赫,所幸在接觸中兩人都生出幾分好感,漸漸也就走在了一起。
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情,但喜歡與尊重,至少是真實存在的。閻思殷曾想過,自己是否也能像他們那樣,即便起於聯姻,也能找到情感上的歸宿,然而事實證明祖墳不會年年冒青煙,他與徐薇瑄能做到彼此理解與尊重,已然是難得的幸運。
「然後呢?」
宋翊充滿好奇的提問把他從思緒中拉回。少年站在冬日午後的陽光裡笑意盈盈,風掀起他額前的長瀏海,細碎的髮絲映著柔軟的光,整個人透亮清澈得像一幅畫。
即便閻思殷見過不少好看之人,仍不得不承認,眼前的宋翊漂亮得世所罕見。
「然後⋯⋯有次他們吵架,我就出門在前門隨便摘了朵野花回來,在我媽面前塞進我爸手裡,讓他自己送。等我媽氣消了進房間,我轉頭就向我爸要五百塊救命錢,跟他說這是教他哄媽媽的學費。」
閻思殷暗自收回停留在宋翊身上的目光,轉向不遠處涼亭內的石製圓桌與石椅。
「哈!你爸給你了還是揍你了?」
宋翊忍不住笑出聲來,一團淺淺的白煙隨著笑聲從唇間散開,在冷空氣裡很快淡去。他是真的很難想像閻思殷小時候的樣子,總覺得應該像電視劇裡那種豪門小少爺般,不苟言笑穿著得體,做什麼都一板一眼。
「給了。他說欽佩我的賺錢手段,以資鼓勵。」
閻思殷語氣難得帶著點得意,向宋翊炫耀自己當年的聰明伶俐。
「當時你多大?」宋翊順著話題問道,即便只是隨意聊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,仍是讓他感覺距離閻思殷更近了些。
「小三。」
閻思殷先一步走進涼亭,在石椅上坐了下來,目光有些懷念地看著眼前再熟悉不過的景色。根據外公對外宣稱的遺囑,這裡未來將由大舅繼承。之後是不是還能像現在這樣想來就來,沒有人知道。
在閻思殷旁邊的石椅落座,宋翊順著閻思殷的視線看出去,卻發現眼前的景色其實說不上多開闊。前方別墅幾乎遮去了大半視野,即便花園裡有幾叢茶花開著,整體仍帶著幾分冬日的蕭索。
雖然不知為何會被帶來賞花,但或許這對閻思殷來說是有意義的,他明不明白都不要緊,畢竟打從一開始他們就說好了,行程由閻思殷來決定,然而宋翊也不真是多麼逆來順受的性子,出來玩就是要雙方都盡興才算盡興。
「⋯⋯閻哥。」側過頭,宋翊看著似乎是陷入某種思緒的閻思殷,像變魔術般從大衣口袋裡掏出與手掌差不多大的底片相機:
「我們來拍照吧?」
- 3月 30 週一 202619:25
原耽|空港(17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