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港(16)
簡訊將閻思殷從出神中拉回現實。
上次還在委委屈屈地說「找不到理由約他出去玩」的人，非常乖巧聽勸，這次真的連個由頭都沒給，簡直空手套白狼。
他低頭看著那行文字，指尖輕敲按鍵。
【我為什麼要帶你去玩？】
不出十秒，手機就震動了起來。
「嗚嗚，你都不想我嗎？」對面傳來半真半假的哭腔，背景混雜著喧鬧聲。
閻思殷輕「嗯」了聲，微微挑起眉實話實說：「倒也沒有特別想。」
「那就是有想過！走嘛，出門走走呀！」
宋翊對於他平淡的態度似乎早有預料，厚著臉皮強詞奪理，理直氣壯提出訴求。
「那你想去哪玩？」
閻思殷側耳聽著，腦海中已然浮現小孩眨著靈動大眼，仰頭說話的模樣，嘴角不自覺微揚，心底有些動搖。
散心是個不錯的主意，尤其是他現在心情確實不太好。
「你們有錢人平時都是怎麼玩得？帶我見識見識？」
「這你可能要失望，我不懂紈褲那套。」
返身回到座位上，閻思殷手指輕敲桌面，電話那端傳來音樂與人聲交雜的喧嘩，現在才幾點？那邊就這麼熱鬧？
「紈褲那套我會啊！」宋翊完全沒有要掩飾他對那些不入流的「玩」略懂一二，接著聲音忽然放輕，幾乎是貼在話筒邊低喃：「所以才想找你帶我體驗點別的嘛？」
「⋯⋯行，我帶你親近點大自然。」
這句「別的」聽起來頗有幾分曖昧，但正直如閻思殷完全沒被觸動，只略做思考，便為週末擬定了初步的散心計劃，至於宋翊這個不請自來的小跟屁蟲，倒是可帶可不帶。
「等一下，不會很老派的要去爬山吧！」
聽他這麼說，那頭的反應意外地驚恐，顯然沒少被家裡長輩帶出門踏青。
「這倒不至於。反正行程我決定，你愛跟不跟。」
「跟！我跟，閻哥帶我！」宋翊立刻興致勃勃地接話，彷彿一秒都沒多想。
閻思殷被他的積極諂媚逗得輕笑出聲，轉而詢問：
「你在幹嘛？那邊這麼吵？」
「系上在辦活動呢。我有點無聊，沒想到你會有空回訊息。」
宋翊的聲音有些被喧鬧聲掩蓋，後半句聽起來模糊又帶點黏膩，只可惜媚眼拋給瞎子看，閻思殷並不解風情。不僅如此，在看了眼桌上還沒做完的工作後，立時就沒了閒聊的心思：
「是沒空。先不聊了，晚點我再把時間告訴你。」
「噢，那好吧。說好了喔，你不能騙我！保持聯絡，掰！」
即便是貿然要被結束通話，電話那頭仍舊熱情不減，自顧自地說完話就率先掛斷了。宋翊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果斷不拖泥帶水，早在還是雇主時他就發現到了，如今也已經習慣等對方說完道別的話後，同時掛斷電話。
許多習慣總是在不經意的配合間養成，例如習慣與徐薇瑄相處，習慣宋翊跟方振誠時不時傳來的閒聊訊息。一旦放任某些人介入生活，就會發生許多不可控，且無法預料的事，人永遠無法知道他人在圖謀什麼。
稍被宋翊沖淡的思緒慢慢回籠，他的心情也不再那麼差。
目光再次瞥向〈信託資產明細表〉與〈婚前協議書〉上，閻思殷將〈信託資產明細表〉翻到最後一頁，僅用心算就得出了每年約七位數的「零用錢」，確實只是筆零用錢，與他的年薪相比，利潤百分之十的收益，不過等同於多領一次年終獎金。
真正重要的是，這意味著他將開始取得實質性的利益與權力，也將承擔等量甚至更多的人身限制。
對此，閻思殷無異議，那本來就是他早已決定並接受的人生。
重新翻開近期即將開工的新建案，報告內容條理分明，從土地條件、開發規模，到資金配置與風險評估，每一項數據都經過專業團隊反覆推敲。
內部報酬率、資金回收期、最保守情境下的損益試算，全都落在可控的範圍內。
這是他今日簽過最舒適的一次名，至少還有工作可以為他帶來有條不紊的安逸。
＊
週六一點半，車準時停在公寓門邊，閻思殷單手搭在方向盤上，引擎聲低低運轉著。
很快，身穿牛角扣大衣的宋翊揹著波士頓包從門口快步而來，拉開副駕的門坐進車內，將包往後座一放，動作俐落又帶著點迫不及待。
「嗨嗨！好久不見！」這次輕易就把閻思殷約出來，宋翊笑得眉眼彎成月牙狀，有些得意。
他的笑容總是具有感染力，閻思殷本還緊抿的嘴角跟著微微上揚，輕聲道了句「午安」，待他坐穩繫好安全帶，才踩下油門。
「所以今天的行程到底是什麼啊？」
宋翊一秒都沒多忍，身體在副駕微微挪動，找到舒服的位置靠好，立即開口詢問。
「去陽明山。」
閻思殷視線直視前方，語調平穩，依舊不打算多說行程。
「說好的不爬山！」一聽地點，宋翊的嘴就噘了起來，從小到大對陽明山的回憶太多都是花鐘、步道與草原，沒有例外。
「不爬山，去你沒去過的地方。」
放鬆心情出遊，實際上閻思殷想做的事並不多，最多想的也不過就是遠離生活圈。宋翊眉毛卻明顯挑了下，語氣裡帶著點調侃：
「確定不是老人家喜歡的行程嗎？」
「現在把你載回家也還來得及。」
面對質疑閻思殷語氣淡淡，卻精準地戳在要害。
「不行！我都上車了！」
宋翊立刻雙眼大睜，雙手還刻意放在膝上，一副已經與副駕融為一體的模樣。但他安靜不過三秒，又偏過頭來，語氣壓低了些，帶著試探開始推理：
「那我們今天要過夜或是泡溫泉對吧？不然你不會提醒我帶換洗衣物。」
「嗯，還沒決定。」單手轉動方向盤，閻思殷瞥見對方那好奇寶寶上身般傻氣的樣子，只覺得好笑，而他也確實笑了出來：
「看我的心情。」
宋翊眨了眨眼，反應極快地抓住關鍵字，笑容更顯討好：「那你現在心情好嗎？我剛剛左腳先邁進車門，是對的吧？」
聞言，閻思殷終於側頭看了看他，眼裡隱約帶著縱容。
「挺好。」他頓了下，難得地開起玩笑：
「下次麻煩示範右腳先進車門，我想看你表演怎麼坐下。」
話音落下，車內短暫安靜了一瞬。宋翊先是愣住，隨即大笑出聲，笑得毫不掩飾，整個人輕鬆地靠在椅背上。
「不逗你了，前面抽屜裡的遙控器鑰匙拿給我。」
隨著車即將開進仰德大道，閻思殷對宋翊說道。宋翊雖不明所以，卻還是依言照做。
只見閻思殷將遙控器鑰匙隨意拿在窗邊揮了揮手，接著就將其丟在手煞車前的置物格裡，從頭到尾管制警察只看了車的品牌與閻思殷的動作就放行了。
車順利通過交通管制區域，一路朝山上行駛，直到此時他在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個行程地點：
「帶你去我外公外婆家。」
宋翊被那句「外公外婆家」嚇得不輕，連忙震驚地轉頭瞪向閻思殷：
「你怎麼不早說！我什麼都沒準備！」宋翊完全無法想像自己空著手去人家家裡拜訪的畫面，這在他的家庭教育裡是不被允許的。
「放心，他們現在不住那，最多就剩幾位傭人。」
閻思殷有些惡趣味地看著宋翊瞬間的慌張，而聽見沒有親人住在那，宋翊緊繃的心情才稍為緩解，接著對方下句話又把他弄得緊張起來：
「保持禮貌就行，我第一次帶朋友過去，他們很快就會知道。」
閻思殷確實不知道別墅裡有多少人，即便如此他還是很確定自己回去會立刻引起關注。母親家族裡擁有別墅鑰匙的人不少，隔三岔五的也會聽說有人山上度假泡溫泉，但閻思殷在孫輩的排位很靠前，又因為留學在外近幾年極少露面，回國後明定集團繼承人的身分令他更加備受關愛。
即便長輩們給予的關愛與呵護並不純粹，然而他受到的重視是真的，所以只要學會心安理得地享受就可以了。
「怎麼聽起來有點可怕呢。」
「不必想太多，他們很專業。」
車在不知不覺間轉進一條不算太寬敞的巷弄，高聳的石牆遮蔽視野，閻思殷的車就停在石牆中段很突兀出現的鐵捲門前，遙控器鑰匙在此時派上了用場。
「從前門進還要打電話請人開左右兩扇鐵門，太麻煩了。」
閻思殷控制著鐵捲門降下來後，隨口補充了句，在經過一小段短坡後來到能一次停幾台車的露天停車場。
「這裡是客人臨時停車的地方，地下室還有個車庫，行李帶著下車。」
公告 (9)